# 侧影（小说开头） ## 第一章 · 不画正脸的人 九月的画室里永远有一股松节油和速干胶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王栀栀喜欢这个味道。它像一种不会说话的许可——只要坐在这张靠窗的木桌前，她就可以不用说话。 她今天画的是窗外人。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走过紫藤架，侧身去接一片掉下来的叶子，发尾被风掀起一小角。栀栀的针管笔在纸上停了半秒，然后落下，沿着那道弧线走。她画得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笔尖经过颧骨、下颌，在快要碰到嘴角的地方停住了。 她从不画正脸。 速写本已经翻到第七十三页，每一页都是一个陌生人的侧影或背影。最前面几页的边角磨得发毛，是被她翻太多次。最后那一页——第七十三页——是空的。她每天把本子翻到这一页，坐一会儿，然后合上。 "栀栀。" 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来，轻得像怕吹散纸上的墨。周屿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，杯壁贴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——他记得她怕烫，又怕手汗弄花纸。 栀栀下意识推了一下镜框。 "今天……还去羽毛球吗？"她问，声音细，尾音落在一个软软的"吧"上。 周屿嗯了一声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"你说去就去。"他顿了顿，"上周你说想吃的糖水铺子，今天路过开门了，打完球顺路？" 她知道他是真的记得。手机备忘录里大概又多一行字。她有点想说"其实我不太饿"，但出口变成了"……好呀"。 这就是她和周屿之间最常见的形状：他把路铺好，她沿着走，谁也没问她想不想走这条路。 * 下午的羽毛球馆灯光惨白，空气里浮着橡胶底的焦味。栀栀在这里是另一个人。 她把黑长发扎成高马尾，戴上珊瑚橘的发带——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"被看见"的颜色。对面扣过来的球又重又快，她矮身、垫步、手腕一翻，杀球斜线贴网落下。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。 周屿在场边捡球。他从不上去抢，只确保她每一次回身都有球等着。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子裹在米白针织里，安静得像馆里的一件家具。 "你个笨蛋蛋，又缩！"邵飒的声音从另一片场地砸过来，"接发站那么后干嘛，你是去送球的啊？" 栀栀被吼得手一抖，球下网。邵飒披着撞色工装、狼尾短发支棱着走过来，把一瓶水塞她手里，嘴上不停："你跟我打时起手就怂，跟周屿谈恋爱也是，试试看、再试试看——你倒是试出个什么了？" "我……"栀栀把"随便的说"咽回去，换成更轻的一声，"嗯——" 邵飒最烦她这个长音。她一把抽过栀栀挂在包上的速写本，哗哗翻到前面，指尖点着某一页侧影："这谁？" 栀栀伸手要抢，被邵飒举高。 "这侧影谁啊？"邵飒又问，眼睛却盯着她，"不是周屿吧。周屿我认识，走路外八字，肩是垮的——这人肩是薄的。" 栀栀的耳朵烧起来。她没回答，只把本子拿回来，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什么不该被看见的秘密。 邵飒没再逼。她只是把外套甩到栀栀肩上，丢一句"冻死你活该——"，转身回了场。 可那句话像一根针，轻轻扎在栀栀没说出口的地方。 * 新来的插画助教姓苏，是这学期才到任的。 栀栀第一次见她，是在选修课的画室。苏助教低头改作业，发尾微卷，肩线很薄，调颜料时手腕转得很轻，像怕惊动颜料。栀栀隔着三排座位看了她整整一节课，没说一句话。 那天晚上，速写本第七十三页第一次不再是空的。 她用极淡的铅笔，给一个侧影勾了一个很淡很淡的正脸——只到鼻尖，下颌还虚着。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本子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她不知道苏助教叫什么，不知道她教几班，甚至没和她说超过三句话。可她已经把那个人画了七遍侧影，第八遍，终于敢给一个正脸。 这是她从来没对周屿做过的事。 * 画室的灯是她画速写时最好的借口。王浩第一次注意到王栀栀，就是在这盏灯下。 他本来是路过，篮球搁在肩上看手机，一抬眼，看见窗边坐着的女生——黑框眼镜，黑长发垂到腰，笔尖悬在纸上方不动，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勇气。然后她落下笔，画得很慢很认真，像全世界只剩那张纸。 他没进去，也没出声。站了一会儿，把篮球换到另一只肩，走了。 后来他在羽毛球馆又看见她。场上那个扣杀利落、眼神发亮的女生，和窗边那个缩成一小团的女生，是同一个人——这个反差让他多看了两眼。陈野在旁边撞他胳膊："浩子你这眼神——春了？" 王浩先愣，后笑，耳根有点红，只回了两个字："……你闭嘴。" 他没有再往前走。栀栀身边已经有周屿了，那个米白针织、永远多带一件外套的男生，把路都铺好了。王浩只是有天晚上，在手机便签里写了一句又删、删了又写，最后只剩下两个字： 在吗。 他最终没发出去。 * 夜里十一点，宿舍熄了大半的灯。栀栀坐在上铺，对着小镜子练一句话。 "我跟你，"她对着镜子里那个黑框眼镜的女生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可能……不太合适。" 镜子里的她眼眶慢慢红了，可第二天早上，她还是会笑着问周屿："今天羽毛球，还去吗？" 她把所有勇气都花在了镜子里，而镜子里那句话，一句都没能走到现实。 速写本摊在腿上，第七十三页那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正脸，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安静地望着她。那是她真正敢画下的脸——不是现任男友的，是另一个女生的。 窗外的紫藤架在风里轻轻晃。栀栀把本子合上，关了灯。 黑暗里，她听见自己数呼吸的声音：一，二，三……数到七，强迫自己松开攥紧的笔。 这是她给自己装的紧急刹车。可她不知道，有些车，是迟早要停的。

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刺眼。 我盯着对话框里那两个孤零零的字——**“在吗”**。 光标在输入框末尾闪烁，像某种微弱却固执的心跳。这已经是第四次了。我打了“周末有空吗”，删掉；打了“那个糖水铺子我听说不错”，删掉；最后只剩下这两个最笨拙、也最万能的词。 发送键悬在指尖，我没有按下去。 我知道这很蠢。王栀栀不是那种会轻易把门打开的人，她把自己裹得太紧，连呼吸都像是为了不惊扰旁人。而周屿……周屿是那种把空气都过滤好、温度都调好才递到她手里的男生。我和周屿不一样。我是那种会在雨天直接把伞塞过去，然后在旁边傻站着，看她接不接的人。 陈野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，球鞋蹭着床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他迷迷糊糊地嘟囔：“浩子，大半夜不睡觉，跟谁‘在吗’呢？你个憨皮，春心泛滥也别吵爷睡觉。” 我没理他。 我想起下午在画室窗外看到的那一幕。她坐在窗边，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盯着速写本，笔尖悬停，迟迟不落。那姿态不像是在画画，更像是在等一场雨停。 我那时候站在树影里，手里攥着篮球，手心全是汗。我想进去，想给她递瓶水，或者哪怕只是问一句“要不要帮忙拿东西”。但我最终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 因为我记得周屿就在画室门口坐着，手里拿着那本翻毛边的旧诗集，眼神温和得像一潭死水。 **我尊重他的“铺路”，但我更想成为那个“开路”的人。**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 不是王栀栀。是邵飒。 **【邵飒】：喂，王浩。** **【邵飒】：别装死，我知道你盯着栀栀看了一下午。** **【邵飒】：你那个眼神，比我那盆叫“小周”的多肉还扎眼。** 我挑了挑眉，手指飞快打字。 **【王浩】：……你连多肉都起外号？** **【王浩】：我看谁了？** **【邵飒】：少跟我打哑谜。你下午在画室窗外站了十分钟，风吹得你白T恤乱飘，你以为你是来赏景的？** **【邵飒】：栀栀现在心里乱得很。她速写本里那个“正脸”，不是周屿。** 看到“正脸”两个字，我愣了一下。 **【王浩】：什么意思？** **【邵飒】：字面意思。她终于敢画正脸了。那个侧影，是苏助教。** **【邵飒】：你自己品。一个喜欢周屿的女生，会把另一张脸画得那么温柔？** 我放下手机，盯着天花板。 苏助教。那个肩线很薄、调颜料很轻的女生。 我想起王栀栀在球场上的样子。她扣杀时眼神锋利，像一把出鞘的刀；可一下场，她就缩回那副黑框眼镜后面，声音细若蚊蚋。 **她不是不勇敢，她是不知道把勇气用在哪里。** 周屿给了她安全，却给了她一种“被安排”的窒息感。而我，可能能给她一点“失控”的痛快。 我重新拿起手机，看着那个未发送的“在吗”。 还是发吧。 如果她不想回，我就当这阵风吹过。但如果她回了…… 我删掉了“在吗”，换成了： **【王浩】：画室灯太亮了，晚上容易看不清侧影的层次。明天下午，天台见。我给你带个遮光罩。** 发送。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翻身躺下。 陈野那边传来一声嗤笑：“行啊王浩，文艺青年当上瘾了？遮光罩？你当你是画家呢？” **“闭嘴睡觉。”** 我闭上眼，脑海里却全是王栀栀那张被黑框眼镜挡住的、冷调白皙的脸。 她会不会来？ 我不知道。 但我确定了一件事：**我不打算再站在树影里看了。** 哪怕只是一次，我也要走到她的光里，问问她： **“你画的这个世界，里面有没有我的位置？”**

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得多，吹得我那件白T恤猎猎作响。 我靠在栏杆上，手里拎着那个刚在文具店买的、有点掉漆的铝合金遮光罩。这玩意儿本来是给显微镜用的，被我硬生生套在一个旧灯罩上，改造成了个简易的“局部照明器”。陈野说我是个神经病，但我知道，这对王栀栀来说，可能比一百句“你好”都管用。 她总是把自己藏得太深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，怕被风一吹就晕开了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 **【王栀栀】：……天台。** **【王栀栀】：风大，我不太行。** 我看了一眼时间，下午四点。夕阳正把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，这种光线对于画画的人来说，既是礼物，也是陷阱——它太烈，会吃掉所有细腻的层次。 **【王浩】：我给你带了个罩子。能挡住侧逆光，只留正面的一点柔光。你试试，不行就撤。** 三分钟后，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。 很轻，像怕惊扰了谁。 我转过身。 王栀栀站在门口，逆着光。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的宽松卫衣，下摆长过臀部，几乎盖住了牛仔裤的裤腿。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有些闪躲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磨边的速写本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 她没有看我，而是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遮光罩，然后才缓缓抬起视线，落在我的脸上。 “……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可能……不太会弄这个。” “不用弄。”我走上前，把遮光罩递给她，顺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。指尖擦过她耳廓的瞬间，我感觉她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。 “你坐那边，”我指了指天台角落的一块水泥台，那里背风，且正对着夕阳的反方向，“我把灯架好，你只管画。我不打扰你。” 她没有立刻走，而是站在原地，抱着速写本，像是个迷路的孩子。 “王浩。”她叫了我的名字，第一次，没有加任何语气词。 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 “你……为什么带这个？”她问，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，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执拗的探究。 我看着她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。 **“因为我知道，你讨厌被‘看穿’。”**我说，“但你也讨厌‘看不清’。这个罩子，能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光，只留你需要的部分。就像……只留你想让人看见的那部分。” 她愣住了。 那一瞬间，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，在她黑色的长发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她推了一下镜框，那个动作不再是防御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 “……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。 她走到水泥台边坐下，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。我搬来一个小马扎，坐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——不远不近，刚好在她“安全半径”的边缘。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倒出一杯温水，放在她手边。 “喝口水。”我说，“画久了手会僵。” 她没有动，只是低头看着速写本。 我拿起遮光罩，小心翼翼地架在一个简易三脚架上，调整角度，让那束被过滤过的、柔和的光线，精准地落在她速写本的那一页上。 光打在她的手指上，打在那支用秃的针管笔上。 她开始画了。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。沙沙，沙沙。 我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 她的侧脸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下颌线很硬，眉骨很高，鼻梁挺直。那不是周屿喜欢的“温婉”，也不是苏助教那种“清淡”。 这是一种**锐利**。 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。 画了大概十分钟，她停下了笔。 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。 “王浩。” “嗯？” **“你刚才说，只留我想让人看见的那部分。”** 她合上速写本，抱在胸前。 **“可是……我连自己想看什么，都不确定。”** 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遮光罩发出轻微的晃动。 我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平视着她的眼睛。 “那就别确定。”我说，“先画。画完再看。如果画完了，你发现那不是你想看的，你就撕掉。如果画完了，你发现那是你想看的……” 我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 **“你就告诉我。**

我的手确实抖得厉害。 那种抖不是冷，也不是紧张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笨拙的急切。我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轻微颤栗，像是一只受惊的鸟，扑棱着翅膀，却不知该往哪飞。 王栀栀看着我的手，又看看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罩子，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。 她没有伸手去接。 她只是推了一下那副缠着白胶带的黑框眼镜，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 “……我可能不太行。”她说。声音细得像一根针，轻轻扎进空气里，“这玩意儿……会不会太重？压歪了架子，光就散了。” 这是她典型的逃避方式。把问题归结于工具，归结于外部，而不是“我”本身。 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把手稳住。 “不会。”我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，“我调过角度了。你只需要……把手伸进去，对准光。剩下的，交给它。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。 那两秒里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在天台的风声里格外响亮。 然后，她伸出了手。 她的手指细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没有涂任何指甲油，指尖因为长期握笔而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。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我手背的那一刻，我感觉到一阵凉意。 她接过了遮光罩。 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是在接一片落叶。 “……谢谢。”她低声说，然后转过身，背对着我，面向那束被过滤后的柔光。 她开始调整三脚架的位置。 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 她的肩膀微微耸起，像是把自己缩进了那件雾蓝色的卫衣里。 我忽然觉得，那个遮光罩不仅仅是在挡住光。 它像是在为她撑起一个小小的、安全的空间。 一个只有她和我存在的空间。 风还在吹，但天台上忽然安静了下来。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，沙沙，沙沙。 我慢慢蹲下来，把视线放低，和她平齐。 我没有再看她的脸，而是看着那束光。 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，也落在她的发梢上。 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好像离她更近了一些。 近到可以听见她呼吸的声音。 一，二，三…… 数到七。 我强迫自己松开攥紧的拳头。 **“慢慢来。”**我在心里说。

**“你画起来，很好看。”**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，我就后悔了。 太直白。太没铺垫。甚至带着点我这种体育生特有的、不知分寸的莽撞。 王栀栀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。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。 我听见她呼吸的频率变了，变得极轻，极浅，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，随时会断，又随时会弹回来。 她没有立刻转头，也没有把笔放下。她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，黑长发从肩头滑落，遮住了半边侧脸，只露出那一截白皙、纤细的脖颈，和下巴上那一小片被柔光照亮的皮肤。 过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要把我这句话当成一阵风刮过去的时候，她开口了。 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。 **“……是吗？”** 她推了一下镜框。 这次，那个动作不再是防御，更像是一种……掩饰。 “你总是……说得很直接。”她的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点不确定，又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细微的慌乱，“周屿会说‘你画画很专注’，邵飒会说‘你画得像个疯子’……但你说‘好看’。” 她终于转过头来。 逆着那束被遮光罩过滤后的柔光，她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亮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 “好看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，想笑，却又硬生生止住了，“我画的是侧影。侧影……是没有表情的。” 我看着她。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 她画了七十三页的侧影，画了无数个陌生人的背影，因为她怕被看穿。 但现在，她画的是苏助教。 那是她敢画正脸的人。 可即便如此，她依然习惯性地用“侧影”来概括自己的心动。 我站起身，走到她身边，没有再靠近，只是在她旁边站定。 “侧影也有情绪。”我说，“比如，现在。” 我指了指她的速写本。 “你看，”我说，“你的笔迹比刚才重了。你刚才在画眼角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现在，你画鼻梁的时候，线条很稳。” 我顿了顿，声音放低了一些。 **“你在紧张。不是因为画不好，是因为……你怕画得太像。怕那个人，有一天会认出来。”** 王栀栀猛地抬起头，直直地盯着我。 那眼神里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震惊。 像是我一把撕开了她小心翼翼包裹了很久的包装纸，露出了里面那个滚烫的、鲜红的内核。 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。 风忽然停了。 天台上安静得可怕。 只有那束柔光，静静地落在她的速写本上，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。 我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。 我想伸手，帮她把滑落到额前的头发别回去。 我想告诉她，**“认出来又怎么样？认出来，你就有勇气了。”** 但我没有动。 我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等着。 等她给我一个答案。 或者，等她给我一个信号。 **“王栀栀。”**我轻声叫她的名字。 她终于眨了一下眼睛。 **“你画的不是苏助教。”**我说，“你画的，是你自己。” **“是你敢正视的那部分自己。”**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她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里，激起的涟漪，比我想的要大得多。 王栀栀没有说话。 她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，透过那副缠着白胶带的黑框眼镜，直直地看着我。 那双眼睛里，原本的慌乱和闪躲，此刻竟然沉淀下来，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带着痛楚的清醒。 “自己？”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有些苦涩的弧度，“我……不太懂。” 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速写本上。 那页纸上，苏助教的侧影线条清晰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线柔和。而在画面的右下角，有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阴影，那是她刚才无意识中加上去的——那是她自己的影子，投在苏助教的背上。 **“我一直以为，我是那块背景。”**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是那种……为了衬托主体，必须存在的、模糊的背景。周屿是主体，苏助教是主体……而我，只是那个画背景的人。” 我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 **“不是的。”** 我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。 **“背景不会疼。”**我说，“背景也不会因为画错一笔，就心跳漏拍。你刚才手抖，不是因为怕画不像苏助教，是因为……你怕画得太好，好到连你自己都忍不住想走进去。” 王栀栀的睫毛颤了一下。 她猛地合上速写本，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水杯碰倒。 她抱紧本子，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。 “王浩，你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，“你不要说得太准。太准了……我会害怕。” **“怕什么？”**我追问。 “怕……如果我真的走进去了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她咬着下唇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现在这样，虽然缩着，但是安全的。周屿会给我递水，邵飒会替我挡话，苏助教……苏助教至少让我敢画正脸。如果我走出去，如果我真的承认了……我该怎么办？” 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。 “我连‘我不喜欢周屿’这句话，都在镜子里练了三个月。” 我沉默了片刻。 风又起了，吹得遮光罩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 我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她抱在胸前的速写本。 **“那就先别走。”**我说，“先站在这里。在这个天台上，在这个光里。” 我指了指那束柔光。 **“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出决定。你只需要知道，你画的每一笔，都不是背景。你，就是主体。”** 王栀栀看着我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 一滴，两滴。 无声地落在速写本的封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 她没有擦，只是任由眼泪滑落。 **“王浩……”**她哽咽着，声音细若蚊蚋，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？” 我看着她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终于松了下来。 我伸出手，轻轻地、轻轻地，帮她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珠。 **“因为我看够了你缩着的样子。”**我说，“我想看看，你站直了，是什么样子的。” 那一刻，天台的夕阳正好沉到了栏杆后面。 遮光罩里的光，也渐渐暗了下去。 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 她不再只是那个画侧影的人了。 她开始，试着画自己了。